最近有兩段視頻“火”了。一段是“五一”期間，在高鐵上，家長對“熊孩子”不斷踹前座乘客椅背置之不理，而當前座乘客對孩子提出嚴肅批評時，家長卻認為孩子根本沒錯，極力袒護并要求前座乘客向孩子道歉，為此雙方引發(fā)了激烈爭執(zhí)，甚至還動了手。在另一段視頻中，當媽媽提出不能給孩子買較貴的蘋果手機時，15歲的孩子當街對媽媽大打出手……

我們和教育界的同事議論這兩段視頻時，震驚之余大家還舉出了很多類似的例子。在很多家庭中，家長即使明知孩子提的要求不合理，他們也不會拒絕，這樣的父母不在少數(shù)，他們培養(yǎng)出來的孩子往往都很任性、自私、跋扈。于是，大家得出了一個結(jié)論：現(xiàn)在家庭對孩子的溺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嚴重。但事后仔細想想，這個結(jié)論也不具有普遍意義，有這樣溺愛孩子的家長，也有不少非常專橫的家長，他們的做法正相反，會要求孩子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和想法去做事，不給孩子自主成長的空間，他們的行為往往也很極端，會把孩子所有的時間都占滿，從不給孩子表達自己意見的機會，孩子只是他們的木偶和思想、意愿的投射物，這樣的父母培養(yǎng)出來的孩子往往都缺乏獨立性，沒有創(chuàng)造性，甚至沒有自我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

事實上，在社會發(fā)展的任何階段，家長的兩種教養(yǎng)傾向都會存在。只是在我們現(xiàn)在這個時代，兩種教養(yǎng)的傾向似乎都走向極端：由于生活比以往有了極大的改善，以及社會上的思想、觀念更加開放和多元，很多家長都會更寵孩子，放任孩子，認為讓孩子自主發(fā)展就是任由孩子釋放天性；同時，在另一些家長那里，由于教育競爭激烈，家長十分焦慮，不少父母又會感到小孩子無法獨立面對這種境況，就會過多地為孩子做主，不給孩子自主發(fā)展的機會。

兩種不同的教養(yǎng)傾向背后是對社會的兩種不同認識，一種過于緊張，一種過于放松。我們提倡要尊重孩子的自主成長，但我們還是非常有必要澄清一個界限：什么是驕縱，什么是尊重；什么是滿足兒童自主發(fā)展的需要，什么又是無原則地放任孩子。

0~3歲的孩子在日常生活中尚未完全獨立，因此父母應(yīng)該盡力幫助他們學習穿衣、進食、排泄等基本技能，并且給予孩子充分的關(guān)懷和支持，以增進父母和孩子彼此的信任。3歲以后到成年，父母就要給孩子立規(guī)矩，要幫孩子建立正確的是非觀，讓孩子知道什么該做，什么不該做，要盡早培養(yǎng)孩子好的學習習慣，同時要培養(yǎng)孩子的想象力、創(chuàng)造力，鼓勵孩子嘗試自主解決問題，培養(yǎng)他們的自主性和獨立性。也就是說，孩子3歲以后，父母就要學習教育的辯證法，搞清楚哪些方面該尊重孩子，哪些方面該約束孩子，一味、無原則地尊重孩子和完全不給孩子獨立、自主發(fā)展的機會都是錯誤的。

哪些方面該尊重孩子，哪些方面該約束孩子呢？

作為家長和老師，我們都知道，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天性，而天性包括兩個方面：一方面是能夠讓人發(fā)揮最大潛能和動能的正能量天性，包括探索欲、創(chuàng)造欲、保護欲、善心等。另一方面是讓人走向墮落的負能量天性，包括破壞欲、嫉妒心、懶惰等，每個孩子都是兩種能量的混合體。父母應(yīng)該尊重孩子的正能量天性，約束孩子的負能量天性，而不是事事都讓孩子說了算。

這個道理很多家長都懂，但對于那些過于驕縱孩子的家長來說，有一部分家長面對弱小的孩子，總是無法狠下心來按原則辦事；而還有一部分家長卻分不清什么是正能量天性，什么是負能量天性，的確在很多方面，孩子天性中的正負能量是很難一刀切開的。

對于那些無法狠下心來的家長，他們背后總有一種錯誤的認識，認為孩子是家中的“人上人”，處處都要給予他們特殊的待遇。的確，孩子是有一定的特殊性，嬰兒時期確實需要特別的照顧，但隨著年齡的增長，他們也要承擔相應(yīng)責任，學會付出。在學習承擔責任的過程中，家長必須狠下心來提要求，談規(guī)矩，嚴格地表達什么是絕對不能碰觸的底線。在這個過程中，家長要不斷調(diào)整自己對孩子的態(tài)度，隨著孩子年齡的增長，要求和規(guī)矩也要跟上。如果對孩子的看法總是停留在嬰兒階段，那就真的只能培養(yǎng)出“巨嬰”了。

再有，家庭關(guān)系也是教育的一部分，尊重和理解是相互的，有些家長在培養(yǎng)孩子的過程中，一心只撲在孩子身上，尊重孩子的需要，相反卻不強調(diào)孩子對自己的尊重，總是忽視自己的需要，這種一味遷就是一種巨大的錯誤。前些年，曾經(jīng)接觸過一個經(jīng)濟條件非常差的家庭，父母是進城務(wù)工人員，收入不高，孩子在城里的小學借讀。看到周圍其他家庭給孩子買了平衡車，他們在孩子的強烈要求下，也狠心花了很多錢買了一個，而他們自己連一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。這種對自己正常欲望的不尊重是一種特別不良的教育，它會讓孩子以自我為中心，沒有替他人著想的觀念。這背后還是把孩子當成了特殊的“人上人”，總想盡自己所能讓孩子得到所有想得到的一切。其實，一個孩子降生到家庭中，家長當然要努力給孩子創(chuàng)造正常成長的條件，但我們也要把孩子當成一個正常的家庭成員，在提供必要的成長條件之外，家長與孩子之間是平等的，需要相互尊重和理解。在很多時候，家長要向孩子提出這樣的要求：“我們是一家人，在你的能力和承受力的范圍內(nèi)，請和我們同甘共苦。”其實，生活條件一般的家庭比那些經(jīng)濟條件優(yōu)厚的家庭更易培養(yǎng)出知道上進且具有理解力的孩子。

相較于那些把孩子當成“人上人”、不忍心管教孩子的家長，分辨出孩子的正、負能量更是一個高技術(shù)、高智慧的活兒，在很多家長和教師那里，都沒有一個清晰的概念。比如玩和學的關(guān)系：我們不給孩子玩的時間，是不是就在不斷加強著孩子身上的正能量？相反，我們讓孩子玩，讓孩子玩得多了，是不是就是在縱容孩子身上的負能量？再比如創(chuàng)造力和破壞力的關(guān)系，哪位教師和家長能夠講清楚這件事，在具體的行為上，很可能創(chuàng)造力和破壞力會共存于某個孩子身上，我們?nèi)绻麎阂至撕⒆拥娜科茐牧Γ芸赡芤簿蜁蟠蠼档秃⒆拥膭?chuàng)造力。在教育過程中，這種情況是非常多的。

家長和教師要盡可能多地學習教育學和心理學，還要具體地與孩子的實際相結(jié)合。比如創(chuàng)造力和破壞力的關(guān)系，我們就可以多做引導(dǎo)工作，把孩子引向更具建設(shè)性的活動中，破壞力就能轉(zhuǎn)變成創(chuàng)造力；再如玩和學的關(guān)系，要學習心理學知識，真正搞懂玩耍對小孩子的價值。在玩和學的時間分配上，要依據(jù)孩子的年齡特點，每個孩子也不同，要觀察、調(diào)整。

除此之外，我們更相信教育還要強調(diào)一種均衡感，這是一種直覺帶給我們的智慧。就如同走上社會的成年人，與人交往、參與工作都要處在一種均衡、對等的狀態(tài)下：在工作中，我們要注重責任、義務(wù)與收益的均衡；在與人交往中，我們要注重地位上的相互平等，要相互尊重。教育也一樣，我們對孩子的行為要有包容，也要有要求；要給予他們自由發(fā)揮的機會，也要給予必要的指導(dǎo)；要讓他們有責任感，懂得感恩，也要讓他們能夠體會生活的美好、快樂；要尊重他們，也要讓他們尊重我們；要讓他們的生活有一定的挑戰(zhàn)，也要讓他們有必要的享受……要讓教育直覺不斷修正我們的方向。

（作者孫雪峰單位系山東省濰坊市寒亭區(qū)教育和體育局；王云華單位系山東省濰坊市寒亭區(qū)實驗中學）

《人民教育》2023年第11期